酒醒时分
老周干了二十八年销售,喝出来的胃出血有四次。
第一次是三十二岁,陪客户喝到凌晨两点,回家的出租车上忽然觉得胃里翻江倒海,一股腥甜涌上来。他让司机停车,蹲在马路牙子上吐了半盆血。司机吓坏了,要送他去医院。老周摆摆手,擦了擦嘴,说没事,老毛病,送我回家。
第二天他照常上班。老婆把胃药塞进他公文包里,什么也没说。这么多年了,她早就习惯了。
第四次胃出血的时候,老周五十四岁。这回没那么幸运,直接昏倒在酒桌上,120拉走的。在医院躺了半个月,主治医生姓刘,四十来岁的女大夫,拿着他的胃镜报告单,脸色很不好看。
“周先生,您的胃黏膜已经糜烂到这种程度了,再喝下去,下一步就是穿孔,再下一步就是胃癌。您是做销售的,我理解有些应酬推不掉,但命是您自己的。”
老周躺在病床上,盯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,说了一句他自己都没想到的话。
“刘大夫,我不想喝了。”
刘大夫看了他一眼,那个眼神里有同情,也有一点点不太相信。这种话她在病房里听得太多了。每一个喝到胃出血抬进来的病人,醒过来第一件事就是赌咒发誓再也不喝了。等出了院,电话一响,酒一端起来,什么誓都忘了。
但老周说的是真心话。他是真的不想喝了。不是怕死,是累了。太累了。那种累不是睡一觉就能缓过来的累,是骨头缝里透出来的疲惫。二十八年,他算了算,平均每年喝掉大概两百斤白酒,二十八年就是五千六百斤。五千六百斤白酒从他喉咙里灌下去,流过食道,灼烧胃黏膜,进入血管,把他的肝脏泡成了一块硬邦邦的脂肪肝。
他今年五十四岁,看起来像六十五。头发白了大半,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。手指伸直了会不自觉地抖,老中医说这是酒精性震颤。最让他害怕的是记忆力——有时候跟客户打电话,说到一半忽然忘了对方姓什么。
今年过年,他去参加了高中同学聚会。三十八年没见的同学坐了一屋子,很多人他都认不出来了。让他震惊的不是谁老了谁胖了,而是当年跟他同桌的一个男生,姓李,外号叫“李一瓶”——因为他能一口气吹一瓶白的。李一瓶死在五年前,肝癌。走的时候才五十一。
酒桌上有人提起李一瓶,大家唏嘘了几声,然后继续举杯。老周端着酒杯,看着杯子里透明的高度白酒在灯光下泛着冷光,忽然觉得这杯酒特别沉,比以往任何一杯都沉。
他放下酒杯,说:“我不喝了。”
整桌人都安静了。当年的班长端着酒站起来,脸上挂着那种老周再熟悉不过的笑容:“老周,同学聚会嘛,不喝两杯怎么行?来,我敬你!”
“我说了,不喝。”
场面有点尴尬。班长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,然后打了个哈哈,转向下一个人。老周坐在那里,面前那杯酒一滴没动。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在酒桌上说不。
出院之后,老周发现一件事——好像不只是他不想喝了。
第一个迹象是今年春节。
往年过年,老周家里是最热闹的。他是做销售的,人脉广,朋友多,从初一到十五,天天有人上门拜年。拜年就得喝酒,沙发底下常年备着两箱白酒,随喝随拿。老周的老婆每年过年最头疼的事就是收拾酒后的烂摊子——茶几上堆成山的酒杯、烟灰缸里插得像刺猬一样的烟头、地板上不明来源的污渍、还有老周吐得一塌糊涂的卫生间。
今年不一样了。
初一,只有他小舅子一家来了。小舅子坐下来就问:“姐夫,有酒没?”
老周说:“有,但是我不喝。你想喝自己开。”
小舅子愣了一下,看了看老周的脸,确认他不是在开玩笑,然后讪讪地说:“那……那我也不喝了。”
初二,老周的徒弟带着老婆孩子来拜年。徒弟三十出头,进门先把果篮放下,然后规规矩矩坐在沙发上喝茶。老周习惯性地去拿酒杯,徒弟赶紧摆手:“师傅,我不喝酒。”
“你不是挺能喝的吗?”
“戒了,”徒弟笑了笑,拍了拍自己的肚子,“去年体检,脂肪肝中度,医生说了,再喝就肝硬化。”
老周愣了愣,把酒杯放了回去。
初三,没人来。初四,没人来。初五,还是没人来。老周坐在沙发上,看着茶几上那箱还没开封的白酒,有点恍惚。往年这个时候,他正在酒桌上跟人推杯换盏称兄道弟,吐了喝喝了吐。今年他安安静静地坐在家里,跟老婆看了两部电影,吃了三顿清汤寡水的养胃餐。
“今年过年怎么这么冷清?”他问老婆。
老婆嗑着瓜子,眼皮都没抬:“往年那不是热闹,那是闹腾。你喝多了倒头就睡,我得伺候一屋子人。今年这样挺好。”
第二个迹象是上个月。
老周他们销售部来了个新人,姓陈,二十六岁,研究生毕业。小伙子长得精神,嘴也甜,老周挺喜欢他。按照老规矩,新人入职得摆一桌,请老前辈们喝一顿,这叫“拜码头”。
老周跟小陈提了这事。小陈的表情一下子变得很微妙,犹豫了半天,说:“周哥,我能不能请大家吃顿饭,但是不喝酒?”
“不喝酒?”老周以为自己听错了,“你一个干销售的,不喝酒?”
“我不觉得干销售一定得喝酒,”小陈说话的声音不大,但语气很坚定,“我靠专业能力拿单子,不靠酒量。”
老周张了张嘴,想反驳,但发现自己竟然找不到什么站得住脚的理由。他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,其实也不是一开始就会喝酒的。第一次喝白酒,呛得眼泪都出来了,觉得这玩意儿又辣又苦,有什么好喝的。后来为什么喝上了呢?因为领导说,不喝就是不给面子。因为客户说,感情深一口闷。因为同事说,男人不喝酒,白在世上走。因为所有人都这么说,所以他就喝了。喝着喝着,就喝了二十八年。
从来没有人问过他——你想不想喝?
那天晚上,老周躺在床上想了很久。他想起那些年喝过的无数场酒,有多少场是他真正想喝的?可能一场都没有。每一杯酒后面都有一个理由:这个客户不能得罪,那个领导必须陪好,这个场合不喝不行,那个人情不还不行。酒从来不是什么享受,酒是他妈的一项工作、一种义务、一种枷锁。
他忽然觉得很愤怒。不是对某个人愤怒,是对这二十八年愤怒。五千六百斤白酒,四次胃出血,一身的毛病,他到底图什么?
第三个迹象就在前两天。
老周刷手机看到一条新闻,说今年白酒产量比巅峰时期跌了百分之七十四。评论区里热闹得很,有人说年轻人不懂酒文化,有人说白酒是国粹不能丢,还有人说这都是经济下行的锅。
老周把手机递给老婆看。老婆瞄了一眼,说了句让老周记了一辈子的话。
“产量跌了七十四,说明以前有百分之七十四的酒,是被人逼着喝的。”
老周愣住了。
他老婆继续织毛衣,头也不抬:“你想想啊,真正自己爱喝的人,每天自己在家也会喝两盅。这部分人有多少?顶多占个一两成。剩下那七八成是什么?是应酬、是陪酒、是人情、是被迫。现在年轻人不吃这一套了,酒桌上说不喝就不喝,谁的面子都不给。那白酒卖给谁去?”
一个织毛衣的家庭妇女,把白酒行业的本质问题说得明明白白。老周坐在旁边,觉得他老婆比他认识的所有经济学家都厉害。
“那你的意思是……”老周试探着问,“白酒行业要完?”
“完不完关你什么事?”老婆白了他一眼,“你又不喝了。”
老周笑了。
是啊,关他什么事呢?他已经不是那个被一杯酒压得喘不过气来的老周了。
今年春天,老周做了一件他年轻时绝对想不到的事。他报了一个老年大学的书法班,每周三下午上课,学颜体。班上的同学大多是退休的老头老太太,没人喝酒,课间休息的时候大家喝的是菊花茶。老周握毛笔的手还是有点抖,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的,但他写得很认真,一笔一画,像是在重新学走路。
有一天课间,同桌的老李忽然凑过来问他:“老周,你以前是干什么的?”
“做销售的。”
“做销售?”老李上下打量了他一眼,“那你酒量一定很好吧?”
“以前是,”老周放下毛笔,端起菊花茶喝了一口,“现在不行了,现在喝这个。”
老李哈哈笑了:“我也是。以前在机关,天天喝,喝到胃出血。退下来了才知道,酒桌上那些称兄道弟的人,十个有九个连你电话都不记得。”
老周点了点头。
他想起上个月的一件事。那天他在街上碰到了一个以前的老客户,当年为了拿这个客户的单子,老周陪他喝过不下五十场酒,最惨的一次喝到胃痉挛,半夜去急诊挂水。两个人在街边站着聊了几句,老周问他最近怎么样,他说还行,又问老周怎么样。寒暄了三分钟,客气了两句,各自走了。
走出去十几步,老周忽然停下来回头看。那个人已经消失在人群里了。老周站在原地,想了想,发现自己连这个人的全名叫什么都记不全了。
五十场酒。喝到胃痉挛。换来一个连名字都记不住的过客。
老周转回头,继续往前走。
他想,自己这辈子浪费了太多酒,也浪费了太多时间。剩下的日子,他想活得清醒一点。
清醒一点,比什么都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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